他能用拳头撑在煤渣地上做俯卧撑,手上先出血、再出茧。即便这样一双坚硬的手,在过去6次的公务员[微博]考试中,也没能叩开任何一扇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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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5月,华南师范大学,参加广东省考的考生步出考场。宁彪/摄(资料图)

在第7次考试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这个瘦高个儿男生紧盯着手上攥着的复习资料,希望最后几眼知识点能变成卷面上的得分点,让“考了7次公考的小李”变成“安徽省淮南市公安局特警小李”。

第一爱它最稳定第二爱它福利好

他的名字叫李硕,2013年毕业于安徽职业警官学院。这个学校对口、并非不努力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当个警察这样难。他大二开始背公安业务知识,一本书快背完了,轮到他考时改成申论;他一分钟能做30个引体向上,轮到他时体能测试取消了这一项。

■本版统筹:新快报记者于杨 ■本版采写:新快报记者占文平 黎秋玲
黄婷[微博] 于杨 周雯 罗仕 唐星

为了考公务员,毕业两年,他频繁地换工作。4月的安徽省公务员考试是李硕“进攻”的重点,这也是他的第七考。

公务员[微博]新丁系列报道①

2013、2014、2015连续三年,他提前两个月辞职备考,他报考过税务局、路政大队等部门,但他真正的理想是考警察。这些年,报考部门和名次他已记不清楚,只记得目前只有2014年4月的省考得以进入面试。

我们为什么要当公务员

一次次在卷面上回答着最新的时政问题,自己的生活仍停留在原地。

公考为何那么热?公务员新丁吐露心声——

与同校毕业、同样参加公考的两三好友相聚时,两杯酒下肚,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大声道:“有人说警服就是张皮,可我就是想把这张皮穿在身上!”

公考热,年年热。在报名人数年年上涨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催生了公考热?新快报记者连日来采访多名公务员队伍中的“新丁”,希望通过他们挤公考“独木桥”的故事,来描绘“公务员”这座“围城”的里里外外。

他知道自己还有资格考12年,但不知道会考到什么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我的理想”,然后次日早上5:30准时起床,去菜市场替父亲看圆子店。

“你为什么做公务员?”面对这个问题,十有八九的公务员,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稳定”。记者查阅了近年来有关公考热的一些调查问卷,“稳定”基本上都排在公考原因的榜首。其他的原因还有,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高、有助于建立人脉、其他工作难找等等。

做好了当警察的全部准备,只要风风火火通过考试就行了

此次新快报采访的十位公务员“新丁”中,有的不堪原工作的压力,辞职考公务员,有的受不了大城市的漂泊感,考公务员回乡……但无一例外,稳定,都是他们报考公务员的首要原因。

如果刚刚结束的这次考试仍不理想,卖圆子有可能是李硕的下一份工作。

A 铁杆粉丝型

不久前,这个“看书就吃不下饭”的男生第3次走上了安徽省公务员考试的考场,一切顺利的话,他有可能成为淮南市公安局的一名特警。

求职失败全力考公,奔走全国报考十余次

父母提前一天把他从合肥送到淮南考点,当天早上,打电话叫他起床、女朋友发来加油短信。在接下来的考试中,他为一道给定材料、要求以“归零”为主线的申论作文题纠结不已。

(人物档案:辉哥,28岁,2011年硕士毕业,2012年考入广东省某市监狱系统)

与他在同一考点的,还有同校好友董航,他去年考上了合肥市城管,由于不是正式编制,这个曾经夺得安徽电视台体育竞技节目《男生女生向前冲》年度总冠军的“传奇人物”又坐上了考场。

在公务员系统里,辉哥绝对算个新丁,2012年参加广东省考,他成功从湖南考入广东某市监狱系统,目前还在做入职培训。

同样参加此次考试的,还有好友解腾飞。他们曾同属于一个名为“警体队”的学生社团,在那里,同校的师兄师姐代代相传着拳脚功夫。

2011年研究生毕业之后,因学体育教育专业,辉哥第一想法是去高校当老师。他报考了当地的大学,欲当一名体育老师,但在面试环节,各方面均优
秀的他却还是被刷在第二名,后来得知考第一名的人专业并不对口,但是托人找了关系。至此,在同学的劝说下,辉哥萌生报考公务员的想法。

有一次,同学们集体围着400米一圈的操场狂奔50圈,最后到达终点时,已然瘫软在地的李硕被队友们抬回宿舍躺了两天。“你们都在跑我才坚持得下来!”李硕对两个兄弟说。

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他频繁奔走在公考的路上,成了公考大军中的“铁杆粉丝”。从上海到天津、从江西到广东,细数期间的报考次数,10次有余,有
的笔试没过,有的面试被刷……在岗位选择上,他则遵循“专业对口”为第一原则,然后综合考虑地域、岗位热门程度。在第一次参加面试时,他还特意花了
4000元报了一个面试培训班,但很遗憾没有通过。

自2013年起,他们也沿着考公务员的跑道兜起了圈子。尽管李硕的父母原本希望他能读个硕士。李硕原本随父姓陶,小学成绩不好,父亲陶忠壮一咬牙,让他改随母姓李,想要借借两个大学生舅舅读书的灵气。然而,比起硕士,对于读了警校的李硕而言,当警察显然更切实。

2012年,他再一次报考广东省考,他告诉记者,多次考试经验让他看清,相比其他地方,广东省不仅整体待遇高,且招考程序更规范、透明。

2013年4月,李硕报考了安徽省石台县特警。他大二时就开始为第一次公务员考试做准备了。一本厚厚的公安业务知识,每天早上跑操后看上几页,两年下来,这个自嘲“不是读书的料”的男生竟几乎把一本书的要点背下来了。

说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坚定公考之路,辉哥脱口即出,“工作稳定、收入稳定”。他告诉记者,在他备战公务员考试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找固定的
工作,为了生计,也陆续做了汽车销售、开黑车等职业,这些经历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选择做公务员,除了有固定的节假日,福利待遇好,辉哥还透露了一
个原因,“现在工作也难找”。

不料自2013年起,考试科目由公安业务知识改为申论。不考背书考写作,提前兜了一大圈的李硕又回到了起跑线上,写作不佳的李硕以平均成绩62分没能通过笔试。他将之视为实现理想路上的练兵,并于2013年5月、11月分别参加了安徽省事业单位考试和国家公务员考试,为第二年继续考警察做准备。

稀里糊涂型

他的名字始终没能被写在红纸上贴在校园里。在这所专科学校里,这是专属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警察队伍的人的待遇,相当于金榜题名。

陪朋友考试,朋友落榜,他却考上了

“我们本来没有考上大学,就已经觉得对不起家里,不好意思用家里的钱。”李硕坦承地说。

(人物档案:王生,24岁,2011年大学本科毕业,2011年考入广州交委某分局)

这群为“学历不高”而自卑的学生打各种工,做保安、送盒饭、办信用卡、“做苦力”……

江西人,长沙念书,在广州无亲无故,王生却在这里当了公务员。说来蹊跷,虽然参加过一次国考和一次江西省考,但国考因睡过头没有参加申论考试,
省考差了5分,王生已经把公考一事放下。转而签约了另一“铁饭碗”——南昌铁路局,拿着铁路局的OFFER,没考上公务员,王生说自己也没有丝毫遗憾。

“遇到危险我们真敢冲在最前面,警察不就应该是有血性的吗?”李硕举着酒杯问道。

正巧,有同学来广州参加公务员招考,他想陪朋友一起过来玩一趟,因此也就顺道报了个名。“我是陪太子读书,随便挑了个对口的专业就报了,也没有再复习。”王生说,哪曾想,考试结果出来,朋友没考上,他自己却考上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个
“不怕苦不怕累”的年轻人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当警察的全部准备,只要风风火火通过考试就行。

问题来了,摆在王生面前,有两个就业机会——南昌铁路局和广州市交委。王生纠结了:“家里想我去大城市,他们觉得在小地方没有出息。但我自己想
离家近一点,回家也方便一些。”王生的犹豫,以父母的意见取胜告终。面临毁约,铁路局并没有为难他,“就是派遣证已经给了铁路局,后来让老师帮忙,顺利调
了回来。没有违约金,挺顺利的。”

要是连当个警察都实现不了,这一生还有什么出息

C“告老还乡”型

但在自己的理想实现之前,李硕必须先为父亲的理想搭把手。

不堪一线城市压力,回老家考公

等待第7次公务员考试笔试成绩的这几天,李硕父子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要出门,驱车到新建的合肥中菜市,打开上书“壮硕食品店”的卷帘门,李硕爸爸皱着眉头守在冰柜后面,一边在手机上摁着数字一边等生意。

(人物档案:小曾,27岁,2010年大学本科毕业,2012年考入湛江交通系统某局)

一连两天,满满两冰柜圆子一袋都没卖出去,李硕爸爸说没关系,生意要慢慢做。这个50岁的男人视这里为自己的理想。家里开销基本靠李硕母亲的服装生意,日子并不好过。

小曾来自粤西,大四那年,她就参加了广东省考,报了老家公安系统的一个岗位。为了体检能通过,高度近视的小曾还特意去做了激光治疗近视的手术。
但天不遂人愿,小曾最后以笔试加面试总分第二的成绩,无缘该岗位。带着遗憾,小曾毕业后留在了广州工作,她先后做过广告文员、旅游策划等职业,但都不是很
满意。“这些职业工作压力大,稳定性差,而且在广州没有归属感。”

“有时候看着他们那么累,我也挺难受的,想到自己毕业两年,没有赚到钱,有时候还得问他们要钱,作为一个男人,也挺失败的。”李硕说。

在广州打拼两年后,小曾不堪疲惫,萌生了回老家工作的想法,“我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工作还是要离家近点,方便照顾父母。”于是,考公务员成了
小曾回家工作的首要渠道,“老家那种小地方也没什么好的工作机会,公务员毕竟稳定一些。”小曾说,由于当时她在广州工作非常忙,参加省考时,她基本上没有
复习。“我抱着‘打酱油’的心态,没想到笔试还过了。”进入面试以后,小曾花了1588元,报了个两天的突击面试培训班,如今,她已经是湛江交通系统内的
一名公务员,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在去年第6次考试失败后,他还是固执地决定再考一次。

D 高学“低就”型

“他考上了我脸上有光!”李硕母亲说。这个小学学历、很早就出来教人做裁剪的女人不愿让独生子再吃做生意的苦,她的心愿原本差点就达成了。

博士放弃科研选择考公务员

2014年4月的安徽省公务员考试中,第4次步入考场的李硕报考了大别山腹地霍山县公安局的警察岗位,并有史以来第一次通过了笔试。

(人物档案:阿勇,32岁,博士毕业,2010年考入省直某单位)

接到面试通知时,在一家汽车4S店工作不久的李硕刚刚卖出了第一辆汽车,他果断辞掉收入颇丰的工作,专心参加面试辅导班。然而,排在最后一个面试的李硕却因状态不佳第4次败北。

阿勇是广东省直单位一名普通公务员,念了快半辈子书的他,2010年博士毕业后考入公务员系统。“别人都以为,我读书读到顶,博士毕业,一定会
进学校做老师搞科研。”阿勇说,自己最后选择考公务员,让许多同学、老师表示难以理解。甚至进入公务员系统后,同单位的同事还会问他为何要选择当公务员:
“这么高的学历,可以选择的工作很多啊,为什么偏偏做公务员?”

他不得不继续找活干。他当过保安、卖过保险、做过金融咨询、发过传单,还做过7天电话客服。

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阿勇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自己都很难准确说出考公务员的初衷是什么,我原本的理想,是当个科学家。”阿勇说,当初
他只是觉得公务员考试相对公平、公开,而且报名考试门槛也不高,人人都可以考,他就也去考了,“没想到自己一考就考上了,衡量了一下,决定放弃学校当老师
的机会,进了公务员系统。”

“接一天电话,自己手机响了都不想接!”解腾飞做过一段时间客服,除了忍受销售公司简单粗暴的鸡汤洗脑,还要忍受偶尔一接通电话就被机主骂。

E 钓“金龟婿”型

而在此次考试中成功进入淮南某派出所任特警的李松松从此开始了全新的生活。等待入职前的几个月里,他和李硕一起做过保安。

家人劝她考公,只为寻得好归宿

李松松的生活从此大不一样了。大妈们争相给这个新晋公务员介绍女友,“以前根本没人介绍”。

(人物档案:小雅,26岁,2010年本科毕业,2011年考入广东省教育系统某单位)

李松松3100元的月薪,大部分时间在巡逻的工作方式也对李硕颇有吸引力,在第7次考试中,他报考的正是和李松松一样的职位。

长相清秀,说话很温柔,26岁的小雅是湖南姑娘。说起自己的公考经历,小雅有些不好意思。2010年,小雅从长沙某高校毕业后来到广州“投奔”
姨妈。最初,小雅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公司同事大部分都是广东人,大家都说粤语,小雅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两个月后,依然没有适应过来的小雅选择辞职,换
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公司事务繁多,小雅经常要加班到很晚才能回家。

李硕希望今年顺利考上,能给女朋友一个交代。女友王洁是他在警校的同学,两次公务员考试失败后放弃,专做电话客服,每晚要10点以后才能下班。

看着小雅早出晚归,姨妈有些不忍心,开始劝她考公务员。除了拿工作稳定、收入不错来诱惑小雅外,姨妈还旁敲侧击地提醒小雅,让她找一个体面一点
的工作,再让姨夫帮她介绍男友,“我家里条件一般,姨妈觉得靠我自己,以后想留在广州太难了,除非找一个条件不错的人,结婚留在广州。”

李硕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入党,在他眼里,“党员也是身份的象征”;另外,他还想在考上公务员之后考研[微博],真读个硕士。

姨妈的劝说加之工作中的不如意,小雅决定一试,便辞了职全心备考。小雅很笃定地只报考广州的职位,一心留在广州。2011年,小雅顺利通过当年
广东省考的笔试,小雅很兴奋,姨妈也非常支持,特地花了6000多元给她报了一个面试培训班,小雅也不负众望,成功通过面试,在广州做起了公务员。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考上”的基础之上,他有点强势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向他表示:“没有稳定的工作,谈什么婚姻?”

第4次考试折戟后,李硕又先后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报考了地方税务局、在事业单位考试中报考了合肥文明办,他的名次靠前又不足以入围。尽管他很清楚每年4月的省考,地方警察的职位才是他真正的目标,6次失败让他背负了沉重的心理压力:“考这么些年没考上,觉得丢人。”

站在萦绕着周围鱼腥味的圆子店外,李硕感慨道:“我就是想证明自己,要是连当个警察都实现不了,这一生还有什么出息?”

每次都说不考了,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是下一次还是要考

“李硕考7次真的不算多。”解腾飞告诉记者。他认识一个女生,多年前就已连续考了3年,奔波在各地的公务员考场间,都考了十几次了,没有考试的时候,就在市图书馆送午餐。解腾飞无奈地笑笑:“要是差个几十分也就算了,只差一点儿,像追女孩一样吊着你,就总想再去考。”

李硕的家人已经习惯了他与公务员考试间的“拉锯战”,“虽然考不上,但他至少还有可以考试的资格。”李硕爸爸在与“别人家孩子”的对比中找安慰。“他一个专科生,也没什么特长,还能做什么呢?”李硕妈妈当着他的面对记者说。

尽管能平躺着推起相当于自己两倍体重的重量,到目前为止,这个年轻人的臂膀却没能叩开任何一扇机关的大门。除非是四喜食品厂的。

曾经在税务局做临时工的李硕父亲在镇上与人合建了一家生产圆子的工厂,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家机关大院。门前升着五星红旗和红底黄字的“四喜食品”旗子。

总经理办公室的老板台旁边置着两尊麒麟、一尊铜牛,墙壁上贴着一张“不争繁华而求品位
不甘平淡而求特色”的梅花大画。李硕和父亲一起把从店里拉来的圆子卸到冷库,又把打包圆子的盒子堆在车后座上几天来一直没机会穿的西装旁边。

“我现在事业像事业,虽然有欠钱,但二三十万都是小钱。”他希望儿子帮他的忙,具体工作就是看店。

李硕不愿被禁锢在圆子的世界里。他考过摄影师资格证、向美团网投了简历、还有些羡慕在奔驰4S店月薪过万的同学。“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什么都没有尝试过。”站在菜市场的圆子店前,李硕双手插兜看着远方。

他已经找好了一家4S店的新工作,但“只要一想到公务员考试,晚上就睡不着觉”。这几乎成了困扰他的噩梦。

在电脑屏幕前看到题为“小李的第七次公考”的李硕组图时,董航“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然后关机、睡觉,什么都不想,“想了睡不着。”

五月的一个晚上,三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半杯白酒兑上半杯红牛。董航一饮而尽,笑笑说“我要当爸爸了”。解腾飞说:“要是经济条件好一点,真想一直考下去,可是和女朋友要订婚了。”

在成绩出来之前,这些年轻人不愿过多去想如果没考上会怎样,尤其是在酒桌上的时候。“这个考试也挺害人的。”解腾飞放下酒杯,“每次都说不考了,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是下一次还是要考。”

酒一杯杯下肚,话也一句句漫出来,“我以前的警服还留着呢,等着考上之后穿!”李硕大着嗓门说:“有时候真想回学校看看,但是没考上公务员不好意思回去。”

他还记得第一次考公务员,平均考分62分,当时“做梦都想当警察”的他,愉快地把这次经历视为实现理想路上的练兵,并继续报名参加了当年的国家公务员考试和事业单位考试。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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